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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你像春天来又走

今晚邀你们两位出来,是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我有一个同学,你们说我是见他好呢?还是不见他为好?晚上八点三十分,在茗香阁茶楼405包...

“今晚邀你们两位出来,是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我有一个同学,你们说我是见他好呢?还是不见他为好?”晚上八点三十分,在茗香阁茶楼405包厢,沃野中学教务主任孟东野神情严肃,郑重其事地对坐在他对面的两位教师说。
     茶几上摆放着几种美味小吃和果盘,孟东野熟练地泡着铁观音茶。包厢优雅温馨,墙上挂着一幅行书“若能杯水如名淡,应信春茶比酒浓”,还有一幅桂林山水画,音箱播放着美国著名萨克斯演奏家肯尼基用直管降B调高音萨克斯演奏的萨克斯独奏名曲《茉莉花》,空中飘散着绿茶的缕缕清香,让人精神振奋,心旷神怡。
     坐在孟东野对面的两位教师,男的叫张亮模,教语文,四十五六岁模样,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已与孟东野共事二十多年,曾与孟东野共同教过三届重点毕业班。女的叫庄丽娅,二十五六岁模样,音乐教师,青春靓丽,气质高雅,酷爱音乐的师生都说她长相有点像中国著名青年女高音歌唱家、中国音乐学院教师王莹。对这个评价,她笑笑,不置可否,读艺术学院时,庄丽娅学的也是美声唱法。
      “这个人是谁呢?”看到孟主任如此相信他们,两位教师急切地问道。总不能情况不清底子不明就胡乱给人家出主意吧?
     “这个人是咱们沃野市人民代表刚选出来的新市长马航,他是我江南师范大学同一届毕业的校友,也可以叫同学吧!”孟东野说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象漏了气的手风琴,让人明显感到底气不足。            
       前天晚上,孟东野与其他市属中学的几位教务主任在昆仑关酒楼一起喝酒,孟东野背对电视机,为了不影响喝酒,有位主任索性将电视机声音关了起来,只放图像。当沃野电视台播报新当选的市长马航简历时,面对电视机的沃野二中江奇声主任,怪里怪气地高声读着电视屏幕上打出的的字幕: “马航,1990年7月毕业于江南师范大学政教系。”读完,他对其他教务主任眨眨眼,诡秘地笑了一下!主任们谁都懂得,孟东野毕业于江南师范大学数学系。
       马航毕业于江南师范大学毕业,那不是与自己同一所大学毕业吗?江奇声这么一读,孟东野迅速转过身来看电视,电视上的马航容颜是如此熟悉。这不是当年在江南师范大学业余管乐团与他一起演奏的长号手马航吗?浓眉大眼,国字脸,下巴左下方有一颗小痣。对,就是他。当年他们三十五名师生组成学校业余管乐团,代表江南师范大学参加全省职工业余管乐团演奏比赛。他们参赛的曲目是《北京喜讯传边寨》和《歌唱祖国》。孟东野吹小号,坐在后排的马航吹长号。当演奏《北京喜讯传边寨》时,长号模仿牛角号的声音,号声似乎是在森林山谷中的回响,如同春雷,振奋人心!想到这儿,孟东野不禁兴奋起来,他高举酒杯,大声说道:“来,兄弟们,庆祝马航新当选市长,咱们干杯!”
     有几位主任立即响应,高举酒杯站了起来,江奇声挤眉弄眼地说:“孟主任,我知道,马航与你都毕业于江南师范大学,是校友,草帽烂顶,你终于有出头之日了,请自喝三杯!”
      “你原来和马航市长是同学呀,看来提拔是指日而待的事了,请自饮三杯!”三中的马主任趁机起哄!
      “请喝三杯!”众主任齐声附和。
       “尽管我与马航市长是校友,但我认识他,他不一定认识我,我不喝!”孟东野为自己辩护道,并婉言拒绝!
      “不管他认不认识你,你们都是校友,校友当了市长,你也应该为他高兴吧。请快点喝!”江奇声站起来大手一挥,用强迫的口气说道。
      “好,我喝!”经不住众人的胁迫,咕噜一声,孟东野将三大杯五十二度“百年糊涂”酒一饮而尽!反正是周末,明天不上课,醉也就罢了。
       酒喝得天昏地暗,这一晚,如何回的家,孟东野一点也记不起了,但他清楚地记得,回到家后,妻子姬寒梅已经熟睡。尽管眼前天花乱坠,金星飞舞,但他还能打开抽屉,准确无误地找出了当年读大学时的管乐团集体合照,他一下子就从中照片上认出了马航!对照今晚在电视上看到的马航的照片,孟东野笑眯眯地用手指指着后排右五那个小子,自言自语说道“哈哈,臭小子,你以为你穿上马甲我就不认识你是谁了?啊哈,即使你装作不认识我,我也还认识你是马航!你就是我的同学马航!”说完,他将照片抱在胸前,和衣倒在沙发上呼呼睡着了!窗外,月光如水,香樟树上的小鸟发出阵阵梦呓!
       孟东野这么一说,张亮模隐约知道他与马航多少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也知道马航对孟东野今后政治走向可能会产生一定影响。他激动地说道:“孟主任,你应该刻不容缓立即找马航市长。”
       张亮模用“刻不容缓”这个词儿是有历史渊源的,沃野市委组织部曾经两次考核孟东野,传说拟提拔他为副校长,但两次都莫名其妙落选了。两次考核均得不到提拔,孟东野为此愤怒不已,感到很没面子!是孟东野水平能力不行吗?非也!孟东野教学管理能力出类拔萃,二00四年高考,沃野中学有四名学生考上清华大学,其中三名出自孟东野教数学又当班主任的那个班。当时张亮模与孟东野合作,教这个班的语文。孟东野依靠真才实干,一步一个脚印走上了教务主任这个位置。按照沃野市委指导性原则,超过四十五岁就不再提拔为副科级领导,孟东野今年已经四十四岁,倘若今明两年他还提不上去,他这辈子别再想登堂入室,晋升副科了。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得不到重用,这是国家人力资源的严重损失与浪费,对孟东野提不上来,许多教师都为他鸣不平,实在是想不通。张亮模更是为孟东野着急!明年一月份分管教学的蒙副校长就要退休,教师们都私下议论,接任蒙副校长管教学的最佳人选应该是孟东野,但愿他能抓住这次机会!
      “对,孟主任,我完全赞同张老师的意见,您应该马上找一下马航市长,他毕竟是您的校友,是您的同学!”庄丽娅也积极发表她的看法,她与张亮模彼此都明白,此次孟东野找他两人谈话,无疑涉及到了孟东野的仕途问题。这是同志间的信任啊!
       庄丽娅回想大学毕业以来所走过的人生历程,从内心深处深深感激孟东野的关心栽培。尽管她艺术学院刚毕业不久,但孟东野看到她声乐理论基础扎实,积极推荐有音乐天赋的学生跟她学声乐,因此,她毕业后所教的第一批学生就有十多人考上了艺术院校,使得她在全市相同年龄段的音乐教师中迅速脱颖而出,赢得了社会的认可。不仅仅是她,还有其它科一些才华出众的年轻教师,孟东野在教学与管理方面言传身教,扶上马送一程,因此使得一批年轻教师在教坛上渐露头角,茁壮成长。多好的教务主任啊,这样的人才早就应该提拔重用了,不要等到因公殉职或变成烈士了,广播电视报纸杂志才把这样的人夸得象花儿一样!
      庄丽娅唱歌比赛曾经在全省教育系统声乐比赛中获得过美声组二等奖,她唱的《我像雪花天上来》字正腔圆,情真意切,运气科学,高音突破得很好!平时,市教育局领导接待上级领导喝完酒到歌厅唱歌,经常请庄丽娅出来陪唱,她的一曲美声唱法《我爱你中国》,常常赢得满堂喝彩,掌声经久不息。在与一些领导人接触过程中,庄丽娅慢慢悟出了一些升官的窍门,象孟东野这样优秀的人才,如果没人从中帮忙操作,乌龟是很难变成鳖的呀!
     “马航市长认你这个同学,又肯出手相助,你的事情马上迎刃而解!”张亮模充满希望地说道。他说这句话时,他看到孟东野眼睛象一支新的“星海”牌次中音号一样熠熠发光,放射出平时少有的光芒!
       “如果您认他,他不认您,或者他认您是同学,却不肯帮您的忙,那么,这张牌就等于是废牌了!”庄丽娅认真分析,她给孟东野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交流,你来我往,华山论剑,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十二点。最终他俩建议,不管结局如何,孟东野应该而且必需立刻拜访市长马航!
      孟东野去买单回来,端起茶杯敬了两位教师一杯,敬完,他象看《康熙字典》一样看了张亮模一眼,又象看一台“星海牌”钢琴一样看了庄丽娅一眼,接着才用平和的语气说道:“谢谢你们二位,时间不早了,我看今晚咱们就到此结束吧,今天谈话的内容,请你们绝对保密!”
     “谢谢主任的信任,我们一定保密,祝主任马到成功!”张亮模全神贯注看着孟东野,微笑着说道,他的心中充满了期待!不要说当副校长,即使当正校长,孟东野的能力都绰绰有余。伯乐不常有啊!
     “晚会到此结束,祝同志们晚安!”庄丽娅站了起来,调侃着说道。音箱里播放着肯尼基演奏的乐曲《人鬼情未了》,旋律如泣如诉。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离开了茗香阁茶楼。
 
      孟东野家在学校,回到校园后,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三十分。他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将摩托车停放到车棚后,索性来到办公大楼,登上二楼开门进入了教务处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 “真龙”香烟,抽出一支点上,烟从他的嘴和鼻孔徐徐喷出。虽然马航是他的校友,但在校时大家只是乐友而已,毕业二十多年没有联系了,人家当上市长后你突然前去找他,他还会认你吗?况且这种行为多少带有点巴结权贵成分。孟东野坐到了办公桌前椅子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习惯性敲打着桌上的玻璃。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了桌上的玻璃下的一幅用魏碑体写的书法“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上。这是他一九九0年大学刚毕业分配到沃野中学时用“一得阁”墨汁写的座右铭。魏碑体笔力强劲,刚正不阿,这幅书法一直陪着他走过了二十多年教学生涯。忠诚于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正直为人,勤奋教学,凭良心做事,不投机钻营,因为有“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航标导引,他才取得了今天的成绩,赢得了教职工的信任拥护。现在为了升迁,却违背自己的意志与良心去巴结市长马航,背弃这句曾给自己信心与勇气座右铭,这值得吗?这又何苦呢?可是,世俗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往往用官职与金钱来衡量,即使你任劳任怨为社会作出了很大贡献,你没有一定官职与较多的金钱,世俗也不会认可你。唐代医学家孙思邈死后埋在哪里至今连坟墓都找不到,而与他同时代的一些县官墓却修得气势非凡,到今天仍显著夺目!
      三年前的秋天,沃野市教育局组织高级中学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和教务主任到北京师范大学学习现代教育管理前沿知识,分组讨论时,孟东野发言多占了一些时间,结果市十四中的杨副校长半开玩笑制止道:“孟主任,身后不带长,放屁都不响,请你发言简短些,让其他校长多发表一些高见行不行?”杨副校长的奚落,让他在众人面前狼狈不堪,自尊心受到了很大伤害。晚上睡觉他愤怒得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王八蛋,石头也有翻身日,你等着瞧,太阳总有晒到老子的那一天!
      妻子姬寒梅是红星小学教师,孟东野第二次考核提不上去后,她义愤填膺地对丈夫说:“孟东野,很多人都知道你为了教学工作睡得比牛迟起得比马早,学生家长社会各界对你有口皆碑,但到头来你看你落到这样结局,悲哀啊,你切记,没有后台你想当副校长连门都没有。”妻子本来也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但在红星小学,有领导背景的员工讲话口气普遍比较大,个别人甚至无理取闹,她为此受的窝囊气还少吗?如果丈夫能进入校领导层,夫贵妻荣,那些狗眼还敢看人低吗?
       孟东野左思右想,他叹了一口气,左手撬起办公桌上的玻璃,右手拿起了玻璃下那幅座右铭“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将它扔进了废纸篓。“好吧,就当一回小人吧!”孟东野站了起来,将第三支烟烟蒂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掐灭。外面的天空如“一得阁”墨汁一样黑,一点星光都没有!他熄灯,锁门,迈着沉重的步履,走进了苍茫的夜色!
 
       “孟主任,据说明天下午三点马航市长到咱们学校进行调研!”五月十二日的上午,张亮模刚从学校图书馆借君特·格拉斯的小说《铁皮鼓》和戴维·梭罗的散文《瓦尔登湖》出来,在图书馆前面遇到了刚上完课回来的孟东野,看看周围无人,他快步迎过去小声说道。
       “知道了。”孟东野回答,声音象大号音似的低沉!
       “这回就看你的了!”张亮模眨眨眼暗示,说完,他拿着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尽力吧,谢谢!”他回答道,刹那间,一股暖流涌上了孟东野的心头,看着张亮模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感动得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张亮模除了与他合作上重点班的语文课外,从来没有一件事求过他,他也从来没有在功课安排上特别照顾张亮模。毫无利益关系却力挺他人,这才是同事间真正的友谊啊!
       “放心,这次我一定结识马航市长!”为了报答同事们的厚爱,孟东野暗暗下定了决心。佛说,只要你想到哪里去,连上帝也会给你让出一条路来!孟东野要到那条没有走过的路去走一走了,尽管那条路充满了各种未知变数!
        明天下午如何找机会接近马航,告诉他你孟东野是他的同学呢?通过正常渠道,由何明辉校长引荐?那是万万不可能!何明辉毕业于民族大学历史系,他过去上历史课学生意见纷纷,385文科班学生多次联名上书批评他教学水平太差,叫学校派其他历史老师来接替他上历史。教务处用尽千言万语做学生思想工作,最后才将事态平息下来。他教的那几个班高考历史成绩大家可想而知了,家长大骂其误人子弟。后来,据说他有个什么亲戚在省委办公厅当领导,他的那位亲戚动用关系,先是将他放到乡镇当分管教育的副书记一年,一年后安排到市教育局当副局长,当两年副局长后来个华丽转身,让他杀回沃野中学当校长。“家猫出去转一圈,回来就变成了老虎,你信吗?”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逢人就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明辉会将实力派的你介绍给新来的市长马航认识?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人啊,还是靠自己的力量吧!”孟东野决定挺身而出,自己以同学身份与马航相认。
      第二天下午三点,马航市长在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市教育局长的陪同下,大车小车前呼后拥进入了沃野中学。何明辉校长带领学校中层以上领导在办公大楼前列队欢迎接驾。当马航从丰田“普拉多”越野车钻出来的时候,孟东野一眼就认出了气宇轩昂的马航。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头发整齐三七分开,浓眉大眼,国字脸,人比过去成熟了许多,对,他就是马航!孟东野右手拳头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尽管才阳春五月,由于激动,他的额头上还是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接下来,就是如何找机会认识马航的问题了。在什么地方认识好呢?按照过去领导来考察沃野中学惯例,看完办公大楼教学大楼学生宿舍图书馆实验室体育馆,最后都看文化长廊。越大的领导越看文化长廊。沃野中学的文化长廊登载着沃野中学历年考上大学的学生姓名,人数,考上的大学和专业。这是学校出彩的地方,是光荣与梦想所在,难道学校领导会错过展示政绩推介自我的机会吗?绝对不会!对,就在学校文化长廊那个地方守候,与马航正式会面。
       列队欢迎完毕,学校领导层陪马航市长视察校园,其他中层领导则散去各自忙自己的活儿。何明辉校长笑容可掬地陪市长考察。孟东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学校大门左侧的文化长廊前,他象一只东非草原上的猎豹,静静地守候在角马迁徙经过的路途,等待时机一举擒获猎物。他装模作样看文化长廊刊载的文章图片,可眼光一刻不停斜睨着马航有可能经过的地方,耳朵聆听着陪马航考察的人群发出的细微响动。不出所料,四十分钟后,一群人簇拥着马航向文化长廊走过来了。噗噗噗,孟东野的心似乎是有人用力敲打的爵士鼓,震得文化长廊差点倒塌下来。当马航市长接近文化长廊时,孟东野转身迎了上去,他表情僵硬,似笑非笑,声音颤抖着说道:“李市长,我是学校教务主任孟东野,是你大学同届毕业的同学!”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马航倏地怔了一下,他象一支长笛不认识一支竹笛一般看了看孟东野一会儿,才礼节性伸出手来,与孟东野轻轻握了一下手,嘴里说道:“哦,你好,在这教几年了?”
     “二十四年!”孟东野迅速回答。空气凝固,一片寂静,众目睽睽之下,孟东野感到了空前的紧张,一种无形的压力向他逼来!
    “好,辛苦啦!”马航客气地说道,孟东野还想说什么,在旁边的何明辉校长一下子就蹿了过来,笑容满面地对马航市长介绍:“市长,这是教务处孟主任。”说完,他转脸对孟东野说:“孟主任,今后再找机会向市长多多汇报工作。”尽管笑容牵强地出现在何明辉脸上,但他的眼睛里,却有一团怒火在燃烧。
     “好吧,今后请继续努力工作!”马航敷衍了一句,他举起右掌在空中轻微一摆,算是结束了与孟东野的谈话。何明辉趁机将马航牵引到了墙报长廊前,自豪地介绍沃野中学近年来高考的辉煌战绩!
        孟东野象一只受伤的马鹿被众人遗弃在一旁,孤独而凄清。他知趣地离开了。他的背后传来了何明辉校长热情洋溢的话语:“这是二O一三年沃野中学高考考上一本的人数,比二O一二年多了五十三人。”
        “很好!”,“不错!”马航市长不断肯定,不停赞扬,他的声音犹如从遥远的宇宙深处传来,传到孟东野的耳朵里已是若有若无模糊不清。
       孟东野忧心重重地回到了教务处,他颓唐地坐到了沙发上,目光呆滞,手脚冰凉,如丧考妣。他感到很郁闷,他反思今天以这种方式贸然认识马航是不是正确,是不是引起他人的误会。这时他想起了张亮模,他拿出“酷派”手机,迅速拨通了张亮模的手机。“张老师,请你立即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对着手机有气无力地说道。
       张亮模接到电话,如风似电赶来了。一进办公室,看到孟东野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猜出今天的事情不太顺利。他站着,一字不漏听孟东野介绍刚才认识马航的经过。孟东野说完,张亮模心理不禁大叫槽糕,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挂着的三角板,过了一会儿,张亮模才放慢语速说道:“孟主任,结识马航市长是应该的,但你用这种方式认识大为不妥!”
      “你认为应该如何结识才好?”孟东野皱着眉头追问。
       “我的看法是这样,由一个在沃野市投资重大工程项目的大老板请马航市长出来吃饭,那位老板叫上你陪同,席间,由那位老板介绍你给马航市长认识,你再以同学身份相认,这样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张亮模煞有介事地说道。唉,个中奥妙,对于平时埋头于数学教学的孟东野可能一下子还不明白过来。
        晕!想不到认识一个人比解一道高等数学难题还难,够复杂的了。他不知所措地说道:“我已经告诉他我是他的同学,他认不认我是他的同学,那就是他的事儿了!”他心里甚至有点埋怨张亮模,有那么好的妙计良策为什么不事前提供呢?
      “如果是这样,你的事情想叫马航市长从中帮忙那就没戏了。”张亮模双眼看着孟东野,用冷静的语气说道。此时,他也有些后悔了,他告诉了孟东野前行的方向,却没有告诉孟东野前行的方法。
         “条条道路通罗马,咱们再想想办法。”孟东野将手中的铅笔往桌面一扔,站起来焦躁不安地说道。
       “好吧,咱们继续努力。”张亮模临走时,瞥见孟东野办公桌上的玻璃压着的的那幅书法“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已不翼而飞。看来,孟东野这回要颠覆他某些做人的原则,开始向世俗低头了。无可厚非,历朝历代,吃亏的大多是君子啊!
       晚上七点多,刚吃完晚饭,孟东野在家接到庄丽娅打来的电话,她告诉孟东野,今晚学校何明辉校长通知她到佰迪乐歌厅陪马航市长唱歌,还说是教育局下达的政治任务。鸟,什么政治任务,找美女唱歌活跃气氛罢了,孟东野心中暗暗骂道,骂完,他还记得吩咐一句:“如有机会,你告诉马航市长,他有个同学在沃野中学。”
      电话那头儿,庄丽娅扑哧一笑,说道:“请您放心,我还会告诉马航市长,他的这位同学非常优秀,叫市长有机会一定提拔重用!”
        “谢谢,谢谢!”孟东野接完电话,浑身象冬天刚泡完象州温泉上来一般舒服!
         第二天早上,孟东野迟迟还不见庄丽娅到校,昨晚情况如何了?孟东野大脑不停地思考。他查了一下课程表,庄丽娅下午才有课,上午她是不会来了。他给庄丽娅发了一条短信:“下午上班时间请到教务处来一下,有要事商量!”
        庄丽娅久久不回信,直到接近中午十二点,她才给孟东野复信:“昨晚唱歌回来休息晚了,下午再向您汇报!”
        下午上班,庄丽娅象鸵鸟似的步履沉重迈进了教务处,她双眼发红,身上还散发出淡淡的酒气,面对孟东野充满期待的目光,庄丽娅低垂着眼皮,犹如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般嗫嚅着说道:“孟主任,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您交代的事情我没有办好,马航市长说他不认识您!”
       听完庄丽娅的话,孟东野大脑咯噔响了一下,耳朵嗡嗡响了一会儿,他突然明白通往马航的那条路被堵死了!即使不成功,但庄丽娅毕竟已尽力,孟东野还是十分感激地说道:“没关系,谢谢你!”
      庄丽娅准备上课,她说了声告辞,立即象丹顶鹤似的从教务处飞了出来。庄丽娅一走,孟东野踱到窗前,远望校园内两颗高大的榕树,自言自语地说道:“命中有则有,命中无则无,命中不有莫强求。”说完,他翻开课本,撰写立体几何教案,精心备明天上午的数学课。教书育人,这才是自己一生的根本所在!
 
       中秋节期间,孟东野到沃野市政府办事,升迁之事他不会,也不敢去找马航了,但校友之间见个面总还是可以的吧?他鬼使神差走进了市政府办公室。办公室里一位年轻女秘书笑吟吟地问道:“先生,我叫小王,请坐,请问啥事要办?”
      孟东野坐下后,他对女秘书说:“你打个电话给马市长,就说他有个同学叫孟东野,现在前来拜访他。”
       哦 ,原来是马市长的老同学大驾光临,不能怠慢,小王秘书立即拿起桌子上的固定电话给马航市长打电话:“市长,你有个同学孟东野来找你,哎,对,他现在就在我们办公室。”
      “我不认识他!”电话那头传来了马航的吼叫,看来他当市长以后,真真假假的亲戚朋友同学来找他可是不少啊,要不,马航市长火气咋那么大呢?
      小王秘书挂断电话,脸上的表情从容淡定,她微笑着对孟东野说:“这位先生,马市长说他正在开会,没空接待您了!有什么事可以让我代您转告他吗?”
      孟东野清晰地听到了马航的话 “我不认识他!”,但话到小王秘书嘴里却变成了“我正在开会!”我靠,年纪轻轻就如此世故圆滑,行政单位真是能锻炼人的好地方啊!孟东野气哼哼地站了起来,他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一字一句说道:“你告诉李市长,他那个同学孟东野死了!”说完,他头也不回离开了市政府办公室。背后,传来了小王秘书甜美的声音:“先生,您好走!”   孟东野咬牙切齿地想:“好走?你恨不得叫我一路走好!”
 
      桃红又是一年春,校园里的两颗参天古榕又长出了新绿,春天带着希冀姗姗而来!一月份,分管教学的蒙副校长已经退休,春季学期开学第二周,市委组织部来通知,要求沃野中学民主推荐两位副科级后备干部,从现任中层正职中产生,年龄不超过四十五周岁。张亮模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符合条件的只有孟东野与总务主任乔南波。
       乔南波中师毕业后,先是函授大专,后来又函授本科和读在职研究生,他象孙悟空一样,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终于从小学翻进了沃野中学教高中数学,但教学能力教学质量都不可能与孟东野同日而语。大树底下好乘凉,他的表哥是市教育局梁局长,他调进来不久,学校就任命他为总务室副主任,一个学期后升任为总务主任。乔南波背靠大树一路飘升,一些职工发出无奈的感叹:“不是我不明白,而是世界变化得太快!”
      星期五下午,沃野中学召开全校教职工大会,民主推荐两名副科级领导后备干部人选。推荐结果毫无悬念,孟东野和乔南波当选,但两人的票数悬殊很大,孟东野票数比乔南波多了一百多票。散会后,何明辉校长走过来,面带微笑假惺惺地对孟东野说道:“孟主任啊,努力吧,机会是会有的!”对于以前孟东野冒昧与市长马航相认造成的不快,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孟东野坦然一笑,说道:“何校长,感谢领导的栽培!”鸟,什么栽培,走在河边你不一脚把我踹进河里就叫你万岁了!孟东野明白,何明辉对他是利用而不重用!这次与前两次一样,他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罢了,肯定没有什么希望!
     “你推测一下,这次是孟主任上呢,还是乔主任上?”在教学大楼前,张亮模试探性地问庄丽娅。其实,不用猜,结果如何张亮模心中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瘌痢头上的虱子,那不是明摆着的嘛?肯定是乔南波主任上!谁不知道,乔南波后台硬得很哪。”庄丽娅高声嚷道,她的声音饱满圆润,如同小号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几片紫荆花花瓣阒寂无声地掉落在她的身旁,她为孟东野感到难过!
         “你说话小声点行不?”张亮模用黑管般柔和的声音,提醒庄丽娅。
         孟东野下班回到家,妻子姬寒梅正在厨房做菜,一闻到香味,他就知道妻子正在煎他爱吃的餐鲦鱼。儿子孟君瑞现在就读于国防科学技术大学航天科学与工程学院导弹工程专业,家中只有他与妻子两口子。晚饭,孟东野吃得很香,他还与妻子对干了几杯绍兴产的“会稽山”黄酒!“天下黄酒出绍兴!”他侃侃而谈喝黄酒的好处,对下午推荐副科级后备干部的事只字未提。饭后,他还兴趣盎然拿出黄铜色“星海”牌小号,演奏《索尔维格之歌》和《卡门序曲》。激越高昂的小号声在天空中回荡,晚霞将校园映衬得一片通红。
     校园里,一个多月来教职工还在热议谁上来当副校长一事。跳得再高的狐狸,也比不上借助梯子往上爬的狐狸摘到葡萄快!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孟东野,他对此事已经麻木,渐渐淡忘。当他认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升任副校长的时候,沃野市政坛风云突变,沃野市市委书记易人,新来的市委周书记在任命使用领导干部上一改常态,拿出包括沃野中学副校长等十五个科级领导干部职位进行公开选拔。公开选拔动员会上,市委周书记态度非常坚决:“这次公开选拔选的是人才,而不是庸才奴才!”市委还决定,参加公开选拔市卫生局教育局文体局高级中学的专业性比较强的领导职位,必须是全日制国民教育大学本科以上毕业,专业要对口。按照这个规定,总务主任乔南波不符合参加竞选沃野中学副校长条件。
上帝,给孟东野让出了一条路!
      “这次公开选拔看来是动真格的了,孟主任,作最后一次努力吧!”张亮模对着脸部菱角分明,两鬓开始斑白,作风稳健踏实的孟东野说。
        孟东野象一只狮子注视一只猎豹似的注视了张亮模很久,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好,听你的,最后搏这一回!”
         “这次争取成功!”张亮模说完,两双有力的大手握在了一起,他们仿佛握住了彼此的明天!。
        是晚,庄丽娅也打来电话,鼓励孟东野参加公开选拔。
         有一分希望就作一千分努力。孟东野毅然报名参加了公开选拔沃野中学副校长一职。他到书店买回了《行政职业能力测试》和《申论》,刻苦钻研必考科目。他决定凭借实力,去叩开那扇沉重的门。这次公开选拔,市委坚持公开、公平、公正、择优的原则,沃野市纪委监察局全程录像,跟踪监督,坚决杜绝营私舞弊现象发生,对胆敢违纪舞弊者一律严惩不贷。经过笔试面试,孟东野一路过关斩将,杀入重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修成正果,当上了沃野中学的副校长!走在两旁种着高大木菠萝树的校园大道,呼吸着桂花发出的馥郁芳香,沐浴南国温暖的阳光,孟东野感到心情无比惬意。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当了副校长,意味着肩上的担子更重,责任更大。按照学校领导分工,孟东野分管教学。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孟东野昼夜奋战,不敢懈怠,每日在校园躬耕不止!孟东野荣升副校长后不久,张亮模和教务主任到他的办公室汇报全校文科教师开展书法和文学作品比赛进展一事。孟东野听完汇报,懂得全校文科教师都在响应学校领导号召,积极参赛,他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兴奋地说:“文科教师应该书法文章都比理科好才对,但个别教师字写得确实太差劲了,有的连一篇象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如此这般怎么教学生?这个事情你们得抓紧!”
        教务主任和张亮模表态:“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抓紧!”
       孟东野和张亮模也是书法爱好者,这次全校文科教师书法文学作品大奖赛,是他俩共同谋划的结果。张亮模目光落在孟东野的桌面上时,他眼睛一亮,那幅书法“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知什么时候又悄然回到了台玻下,不过,这幅书法字体已经不是魏碑体,而是欧体了。用笔以方笔为主,转折顿挫,棱角鲜明,笔力劲挺,功底深厚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出现在张亮模脸上。  
       人啊,人!
 
        八月下旬,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传遍了沃野市大街小巷,沃野市市长马航涉嫌受贿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他收取了房地产开发商巨额贿赂。三个月后,马航被桂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这几年,沃野市因贪污受贿被陆陆续续判刑的官员还有市原人民医院院长中医院院长国土资源局局长检察院检察长水利局局长。那么多人在同一条路同一个地方跌倒,这不仅仅是人的问题,路肯定也有问题。参加完沃野市纪委召开的全市领导干部反腐倡廉警示教育大会出来,孟东野一边走,一边思考刚才在会上市纪委韦书记列举的沃野市反面典型。会议休息期间,他还打听到了原市长马航被押送到黎东监狱接受劳动改造的消息!
         “        过去你当市长不认我这个同学,现在你成了阶下囚总该认我这个同学了吧?”孟东野头脑里突然产生了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决定到黎东监狱探监,看看已经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囚犯马航!
     孟东野将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告诉了张亮模,并强烈要求张亮模与他一起去。张亮模听完觉得他这个想法实在幼稚可笑,他劝告道:“孟副,你是吃饱了饭没事干吧?当初他身为市长不认你这个同学,现在他成了罪犯,你却去探监,我看此举纯属多余!”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他,他成了阶下囚之后,还有个同学惦记着他 !”孟东野解释道,希望他的行动得到张亮模的理解支持。
         张亮模执拗不过,只好答应与他走一回,还建议邀上庄丽娅一起去。孟东野说可以。张亮模向朋友借了辆国产长城SUV哈弗6,他们一行三人踏上了通往黎东监狱的二级公路!小车离开了二级公路,进入连接监狱的乡间公路。汽车在一望无际的蔗林穿行,太美了,绿色的蔗海,庄丽娅歌兴大发,她情不自禁地小声哼了几句《我爱你中国》:“我爱你青松气质,我爱你家乡的甜蔗,好像乳汁滋润着我的心窝。”
         对大自然的美景孟东却野视若无睹,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在想象过一会儿他们与马航见面时的情景。他是个什么态度呢?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跋涉,小车驶进了黎东监狱的大门。用身份证办理好探监手续后,他们进入了探监室外室,隔着玻璃,他们三人看见了里间穿着浅灰色囚服的马航。马航全然没有了昔日的威武雄壮,眼神黯淡无光,脸色略显憔悴。马航扫视了前来探监的三个人一眼,漠然地拿起了内室话筒。孟东野在外室也拿起了话筒。
          “马航你好!我们是沃野中学的,我是你的同学孟东野,现在我与我的两位同事来探望你。”右手紧握话筒,眼睛注视着马航,孟东野镇定自若,一字一句地说道!
象一只角马看另一只角马,马航面部表情一点反应都没有,沉默良久,他的嘴唇间才挤出了几个字:“我真的不认识你!”说完,他放下话筒,转身走出了探监室。孟东野顿时双眼睁得圆圆大大,怒火在胸中燃烧,他指着马航的背影,对着话筒大声吼叫:“马航,你回来!”
        马航没有回头!
         张亮模与庄丽娅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官时不认老同学还情有可原,变成了阶下囚还不认前来探监的老同学,啧啧啧,这是什么鸟人?有悖常理啊!孟东野重重地将话筒放下,大发脾气,脸色由红变白。他真想不到他与马航这次见面是如此尴尬,如此结局!
        “与罪犯有什么好谈的,走,回去!”张亮模知道刚才马航的态度后,愤怒喊叫!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认老同学,这斯看来已经不可救药。” 庄丽娅愤愤不平地说道。马航太无礼了!
        他们从探监室出来,迅速打道回府。汽车在乡间公路驰骋,庄丽娅忘记了刚才探监的不愉快,继续津津有味欣赏大自然的秀美景色,她偶尔还哼一两句歌曲《多情的土地》。孟东野一路上少言寡语,怅然若失的样子,他偶尔不无遗憾地嘟囔一句:“哎呀,我真想不到马航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认我这个同学!”
       张亮模一边开车,一边发表看法:“孟副,他不认你完全在情理之中,他过去是堂堂的一市之长,现在是遭人唾弃的囚犯,你来探监,他肯定认为你是虚情假意,是来看他的笑话!”
         “张老师,过去他当市长是我同学,现在成了囚犯也是我同学,不能因为过去他当市长不认我是同学,他成了阶下囚我就幸灾乐祸,就不认他是同学,这样未免太小人了!”孟东野为自己辩解。同学就是同学,贵贱贫富都是同学,哪能因为地位身份改变就不是同学呢?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而已,马航可能不这么想!”张亮模回应道。一些人看见官员违法犯罪了,躲都来不及,你孟东野何苦来着凑这个热闹?
       车上没人说话,暂时宁静,耳边回响着汽车轮胎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一头母牛横穿公路,张亮模减速避让。时值糖厂榨季,孟东野透过车窗,看到甘蔗地里成群的农民挥刀砍甘蔗。甘蔗象一排排标枪向后倒去,倒下的标枪,可有一支是马航?
      小车越行越远,孟东野将不解与迷惘留在了黎东监狱,留在了那片告别昨天走向新生的土地!
       从黎东监狱回来后,孟东野一心扑在工作上,即使当了副校长,他还坚持教两个重点班的数学。备课上课,出试题改作业,狠抓教学质量,孟东野在那条永无止境的高考马拉松大道上艰难跋涉。辛勤的汗水,终于换来了丰厚的回报,孟东野上任副校长后的第二年高考,沃野中学创下了新的辉煌。孟东野终于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辜负组织和人民的信任!
       高考大捷,何明辉校长轻轻拍着孟东野的肩膀,口中不停赞扬道:“孟副,你干得不错呀!继续努力,争取明年高考迈上新的台阶!”
       孟东野想都不想就回答:“都是你校长领导有方,全体教职工共同努力的结果,希望校长继续支持我的工作,明年咱们校争取考得更好!”从何明辉的眼里,孟东野看到有一片浮云掠过!
        由于这次高考张亮模教的两个班语文全市高考总分排名第一,并且过去他长期担任重点毕业班的语文,又当了多年的语文教研组组长,经过孟东野的极力鼎荐,校领导班子研究决定,任命张亮模为教务处副主任。张亮模获知这个消息时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祝贺他的庄丽娅说:“庄老师,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庄丽娅莞尔一笑,回答道:“能饭,能饭,干事业正当年啊!”
 
        随着时间的流逝,孟东野慢慢淡忘了黎东监狱探监令人尴尬的一幕。年年如此,高考总结表彰会一结束,孟东野立即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排兵布阵,谋划来年的高考。紧张之余,他也偶尔掐掐指头计算,花开花落,马航转眼间服刑五年了,还有十年这家伙才能出狱,人生变幻无常,想到这儿他不禁唏嘘感叹,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嘚嘚嘚,有人敲门,孟东野面对电脑,头也不抬地说道:“请进!”
        敲门进来的是办公室葛主任,他告诉了一个让孟东野震惊不已的消息:“孟副,一楼办公室里有个叫马航的人来找你,他说他是你江南师范大学的同一届毕业的同学!”
        判十五年徒刑,五年就出来了?想必花了不少钱打通各个关节吧?可恶!当市长时不认老同学,现在出狱变成归正人员了竟然厚颜无耻来找老同学,孟东野刚想说:“不见,让他赶快滚开!”但转念一想,他倒要看看马航演的什么鬼把戏,看看他是否告别昨天走向新岸了!“你请他上我的办公室来。”孟东野说道。
       “好的。”葛主任回答,他转身迅速下楼,过了一会儿,葛主任领着马航与一个胖得象奶牛般的外国女人走进了孟东野的办公室!
        马航左手提着棕色小号盒子,右手提两瓶酒。胖女人金发碧眼,身材臃肿,右手提着黑色长号盒子。一进门,马航将小号盒与酒搁在了茶几上,然后伸出手去有力地握住孟东野伸过来的手,嘴里大声叫道:“孟东野,你让我找得好苦啊,我刚从俄罗斯圣彼得堡回来,二十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哪!”
        “还好,还没死!”孟东野不冷不热地说道,脸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颜色。刚出狱之人,却骗人说从俄罗斯圣彼得堡刚回来,厚颜无耻!
       “这是我的爱人叶卡捷琳娜,俄罗斯圣彼得堡人!”马航转过身来介绍提着长号的胖女人说。
       金发碧眼的叶卡捷琳娜落落大方,她嫣然一笑,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问候了一句:“你好!”
       “你好!”孟东野礼节性地朝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眼前的胖女人让孟东野大吃了一惊,马航不但是贪官,而且还是裸官哪!为了转移巨款潜逃国外,他还预先设伏要了一个外国老婆,对这种无耻小人,孟东野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他愤然说道:“马航,你背叛了国家民族,为有你这样的同学我感到羞耻!”
       莫名其妙!马航觉得他从俄罗斯回来后,拜访的几位老同学个个热情似火温暖如春,喝酒唱歌高兴得不亦乐乎!只有眼前的孟东野冷若冰霜,还指责他背叛国家民族。太过分了吧?过去一起在江南师范大学管业余乐团演奏的小号手孟东野却不是这样的啊!一次马航练习吹奏长号名曲《马刀舞》,吹大管的李三听完捧腹大笑,笑完说道:“马航,你吹的哪是《马刀舞》,这分明是《牛刀舞》!”他这么一说,引得几位乐手也哈哈大笑,从此马航有了个绰号叫牛刀舞。大家笑的时候,只有孟东野没有笑。孟东野在乐团吹第一小号,乐理功底全团最好,他指出了马航在节奏音准方面的错误,还指出了双吐不够清晰,强弱处理不当,演奏不够流畅等诸多问题。由于得到孟东野的指点,马航水平迅速提升。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孟东野怎么会变得如此不近人情呢?马航被莫名其妙指责,他很不高兴地说道:“孟东野,我在国外经商,可没有做对不起国家民族的事情,你胡说些啥呢?”
       “你贪污受贿被判刑,刚出狱就跑去俄罗斯,你不是背叛国家民族又是什么呢?”孟东野大声质问。正气,在朗朗乾坤回荡!
       “我贪污受贿被判刑?你搞错了没有?你看清楚我是谁!”马航将身体象速生桉一样向上一挺,一改文质彬彬君子风范,声音提高到高八度!
       “哈哈,作为一市之长,你贪污受贿被判了15年徒刑,地球人都知道!你想忽悠谁呢?”孟东野的话象匕首,象投枪,他要戳穿马航的虚伪。
         叶卡捷琳娜站在一旁,长号一直提在她的手上,她不知道丈夫为什么与同学发生争执。
        “什么?我当市长贪污受贿被判刑?”马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坠五里烟雾。他迷惘地看着孟东野,象看一幅层次模糊不清的油画。
        贪官太无耻了,一出狱就想抹掉人生历史的污点!孟东野立即打开电脑,从网上搜出了马航法庭受审的照片。孟东野用手指电脑屏幕义正词严地命令:“马航,你过来看看,这人是谁?”
        马航走到电脑前一瞅,不禁大吃一惊!法庭上,一个长得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正在接受审判,他的身后站着两位威严的警察,受审的那个人竟然也叫马航。这时,他突然明白,法庭上这个外表长得与他十分相似的马航,曾当过市长,因违法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孟东野错把此马航当作彼马航了。想到这,马航不禁哑然失笑,他拍着孟东野的肩膀说道:“孟东野,请你仔细瞧一瞧,这个外表长得很象我的人,尽管同名同姓,但绝对不是我马航!”
       “不是你?那个人又是谁?”孟东野瞥了马航一眼,反问道。他一会看电视里的马航,一会看面前站着的马航,他感到电视上的马航很近,眼前的马航很远!
       “我是马航啊!我一九九三年就辞职下海去了俄罗斯第二大城市圣彼得堡经商,现在是俄罗斯圣彼得堡(中国)华邕集团的董事局主席。老同学,我已经十来年没有回国了,电脑上的那个人真的不是我!”马航调整了语调音速,凝视着孟东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但叫马航的这两片树叶确实长得太象了。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他从面前马航的言谈举止,依稀看到了当年江南师范大学管乐团长号手马航同学的影子。对,对,面前这个人就是同学马航!但是,被判刑的沃野市原市长马航又是谁呢?
       “你等一下!我查一查被判刑的马航的履历。”孟东野坐到了椅子上,飞快地在电脑上查询。
        “马航,沃野市原市长,毕业于江北大学经济管理专业。”读到这行字时,孟东野终于恍然大悟,沃野市原市长马航并不是江南师范大学毕业,真的不是他孟东野的同学!难怪乎马航三番四次说不认识他了!这么说来,多年前的那次聚会,沃野二中江奇声主任阴阳怪气说市长马航是他孟东野江南师范大学的同学,这完全是瞎编乱造,有意戏弄孟东野!可你孟东野竟然蒙在鼓里,全然不知。抱住别人母亲的大腿乱叫娘,想想昔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孟东野又气又恨。怪谁呢?只能怪自己当初太愚蠢了!
         当迷雾散去真相大白,孟东野对马航夫妇表达了深深的歉意。他一改刚才的不敬,又是请坐,又是上茶,热情似火,他还吩咐办公室葛主任今晚在酒楼摆一桌宴请马航夫妇,并说明是他私人买单。
       马航拿起茶几上的棕色小号盒子和两瓶酒递给孟东野,说道:“老同学,这次来看望你,我没带啥好东西,送一支上海“百灵牌”高级小号和两瓶四十二度的俄罗斯伏特加酒给你吧!”
       马航接过酒和小号,连声道谢,他不好意思地说道:“马航同学,你来看望老同学,来就来了,何必又带礼物来呢?”
        “小小意思,何足挂齿!这些年,我在俄罗斯圣彼得堡经商,发了些小财,这次回国,我准备捐资一千万元给沃野中学建一栋教学大楼,这还需要你帮助从中牵线搭桥认识市教育局市政府领导,与相关部门签个捐助协议,搞个捐赠仪式!”马航满面春风地说道。
       孟东野听到这激动人心的消息,血压迅速升高,他听到了自己的血液象长江黄河一样在血管咆哮奔流。他激动地握着马航的手说:“马航同学,你太伟大了,牵线搭桥一事包在我孟东野身上!”
      “祖国培养我那么多年,我必须为祖国贡献一点微薄之力。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马航说完,他转而用俄语对叶卡捷琳娜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叶卡捷琳娜马上打开长号盒子,拿出了一支“星海牌”长号递给他。
        马航从叶卡捷琳娜手中接过长号,征求孟东野的意见:“咱们几十年不见,你我合作奏几曲如何?”
        孟东野看一看表,下午下班时间已超过三十分钟,办公大楼的人基本走完了。他爽快地答应:“好吧,咱们二十多年不在一起演奏了,今天尽兴演奏几首!”他打开了小号盒,拿出了金灿灿的“百灵”牌小号。
        葛主任进来了,他告诉孟东野酒楼那边都安排好了,他已将上海通用“别克君越” 轿车开到楼下停放,等着送他们去酒楼。
        孟东野对葛主任说:“葛主任请你耐心等一会儿,我与老同学奏完几曲咱们就走。哦,对了,你打个电话通知张亮模主任和庄丽娅老师,叫他们火速赶过来,等一下一起去陪我老同学喝酒。”
      “好嘞!”葛主任回答,他转身出去打电话。
       管乐演奏没打击乐怎么会有效果呢?孟东野拿过一个印有冠驹物流的包装箱,对打完电话回来的葛主任说:“我们奏乐时,你敲击空纸箱代替鼓。节奏是音乐的灵魂,节拍一定要打准!”他又从墙上拿下一个木制大圆规和三角板递给叶卡捷琳娜,他对马航说:“你告诉嫂夫人,让她敲这个代替打击乐!”
        叶卡捷琳娜接过丈夫递过来的大圆规和三角板,听丈夫说明原委,咧嘴一笑,欣然接受。
        调音,对音,各自拉了一下长音。他们手中崭新的小号长号闪闪发光,赏心悦目。
“可以了吗?”
“可以了。”
        刚想演奏,张亮模主任和庄丽娅老师火速赶到了。孟东野将他们一一介绍给马航夫妇认识,还解释说明监狱里的马航不是同学,现在吹长号的这位马航才是同学。张亮模主任和庄丽娅老师听完惊诧不已。人生如同演戏啊!
       演奏开始,孟东野技巧娴熟吹着小号,孟东野中气十足吹着长号,葛主任和叶卡捷琳娜打着有力的节奏。张亮模主任和庄丽娅老师跟着哼唱。雄壮的管乐声在办公大楼奏响,《国歌》,《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中国人民志愿军进行曲》,乐曲波澜壮阔,气吞山河,鼓舞斗志,永不言败。
       奏完了上面这几首,孟东野对马航说:“我们再奏电影《魂断蓝桥》插曲《友谊地久天长》,奏完就去喝酒!”
       马航点头表示赞同:“好的,没问题!”
      《友谊地久天长》乐曲响起,张亮模和庄丽娅,葛主任和叶卡捷琳娜,大家一起跟着旋律放声歌唱:“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一缕夕阳穿越玉兰树落在白色的墙壁上,他们周围洒满了玉兰花的芬芳。有管乐奏伴奏,中外宾客纵情欢歌,眼里闪烁着幸福的泪光。歌声张开翅膀,承载着友谊与青春的梦想飞向原野山岗,飞越大海重洋!
 

中 共 宾 阳 县 委 党 校
韦 益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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