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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蛇在梦里飞

1炳旺早晨醒过来后,并不是马上就能想起夜里做的梦。一天的时间随着他的辛劳忙碌变得越来越短时,他才因一个偶然的念想恍然记起。炳旺对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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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旺早晨醒过来后,并不是马上就能想起夜里做的梦。一天的时间随着他的辛劳忙碌变得越来越短时,他才因一个偶然的念想恍然记起。
炳旺对春风说:“昨夜里我又梦见蛇了。”
春风是他女人,是和他一起在芒城打拼生活的女人。
春风觉得很累,她没力气回答炳旺的话。她把几铲沙子抛到他的面前,炳旺就知道她已经是在回应他的话了。春风听炳旺说好几回了,他说他最近经常梦见蛇,梦见的蛇不是一条就是两条,再没有多。在梦里他叫不出那些蛇的名字。
炳旺说:“昨夜里我梦见的是两条长蛇。”
春风又在搅拌着一堆泥沙。她有些饿了,搅拌得很吃力。她懒得接过炳旺的话茬,也一直想不出该怎样回应炳旺。
炳旺接着说:“妈的,这段时间来怎么老是梦见蛇?哪天不做工了真得去街头找算命的解解梦。”
春风终于说话了,她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该不是担心害怕些什么吧?”
炳旺说:“我们整天帮人家铺地板砖,做得老老实实的,担心害怕什么?担心人家不给工钱?我们干这行差不多十年了吧,可从没碰到过赖工钱的东家。”
春风无语。过了许久,春风才说:“过些日子就是清明,我们该回去看看妈了。”
炳旺没有应答。他似乎没有听见春风在说的话。春风抬头瞅了炳旺一眼,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木劈在往墙上抹泥沙。春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敢回去呢。不论何时,只要春风一提起要回家,炳旺就有很多借口。
炳旺的小儿子已满十岁,炳旺一家也在芒城打工将近十年了。这十年里,炳旺只回过两次家。炳旺不是不想常回家,只是因为他的小儿子是超生的,他回家怕乡里的计生干部来罚他的款,听别人说挨罚近万元呢,那可是他夫妻俩辛辛苦苦大半年挣的血汗钱。他不愿意交,不交就去结扎。他也不愿意被结扎,就携妻带子外出打工,独留老母亲在家。这一去就是五年,也没回过一次家,只是逢年过节才托人带些钱回去给母亲。刚开始的头一两年,春风觉得过年过节把家婆一个人撇在家里挺不忍心的,就央求炳旺回家过年,也让老人过个温暖的年。炳旺就斥责她,在哪里不是过年?你有钱你就回去嘛,拿着钱回家等计生所的人来罚你。春风说,回家的路又不是很远,你就忍心让你妈孤零零一个人在家过年?炳旺就不吱声。春风嫁给炳旺的这些年,家婆对她的好她可都铭记在心,尤其是生女儿坐月子时,家婆伺候她就像伺候亲生闺女一样。想到这些,春风又说,没钱我也要带两个孩子回去跟妈过,要是计生所的人上门来,我就跟他们走,大不了就是手术刀划拉一下,总不至于比第一次生孩子还疼。炳旺就火了,说你厉害你就回去嘛,你以为我不想回家跟我妈过年过节吗?可一想到要交那么多罚款我就不甘心,更别说让你被他们带上手术台乱来了。春风满不在乎地说,那有什么,还不一样都是肉。炳旺就来气了,说你没觉得有什么就回去吧,你没见很多人过年回来后很久才找到工吗?我要趁着别人都回家过年在这多揽些活,多干些活。春风一听炳旺这么说,也就不再吱声,他的亲妈他都不在乎,自己能怎么办?
往后,春风再不提回家过年过节的事,倒是经常背着炳旺给老乡拿些钱回去给家婆。
炳旺第一次回家是给母亲送葬。母亲过世后,炳旺每每想起母亲活着时没能经常回去看她,到她死了,自己作为她唯一的孩子,也没能守在她身边端杯水给她喝,就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当然,这都是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有时,半夜里醒来,想起母亲,炳旺更是哭出声来,惊醒身旁的春风,弄得她不知所措。
炳旺母亲死的时候很安详,想必是在睡梦中死去的。第一个发现炳旺母亲僵硬地仰躺在床上的人是三叔。
那天上午,三叔像往常一样去叫炳旺母亲放牛。三叔来到炳旺家老屋门前,看屋门仍紧闭,不像往常,就去敲门喊叫。三叔“嫂啊,嫂”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仍听不到炳旺母亲的应答。三叔想推门进去,门内却已被上了栓。三叔嘀咕着:“这老奶今天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三叔就叫人来破门进去,看见炳旺母亲仍躺在床上,身体却已僵硬。
看着躺在床上了无声息的炳旺母亲,三叔深深地意识到,从今往后,他将独自一个人去放牛了。
炳旺在母亲走后的那个清明节又回了一趟家。他在家里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给母亲过完清明,就匆匆忙忙地返回芒城。临走的时候,炳旺跪在母亲坟前,说,妈,儿子不孝,你活着时我没能尽孝,死后也没法尽孝了。您老人家知道儿子的难处,往后的几年清明我就先不回来了,请您安息,我会想着您的,每到您的祭日我会在异乡焚一炷香怀念您。
炳旺记得当初他携妻带子要去芒城打工之前,就告诉母亲他不想交超生罚款,也不想被抓去结扎,所以他们得躲起来,躲到外乡去,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去打工挣钱。他要求母亲把家里那头黄牛卖掉,不种地了,他会经常寄钱回来给她过生活的。母亲说,黄牛不能卖掉,地也要种,就种几小块。农村人不种地干什么?炳旺说,你可以种些地,但牛必须得卖掉,要是有一天抓超生的把牛给拉去卖,就亏大了。母亲说,牛是我的,看谁敢抢去?
母亲很坚决,终究没有卖掉牛。母亲说,你们就安心地去吧,要好好照顾我的两个孙子女,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2
炳旺在外打工的日子,三叔经常帮炳旺母亲赶牛到山上去放牧,有时炳旺母亲也帮三叔赶牛到山上去。在娄圩村人的心里,都知道炳旺母亲和三叔之间是有故事的。
炳旺父亲和三叔是从小玩到大的好伙伴,他们年轻时经常一起和村里的几个好伙伴到炳旺母亲的那个山村去和那里的姑娘对唱山歌找媳妇。很不凑巧,在唱山歌的过程中,炳旺父亲和三叔同时看上了炳旺的母亲,炳旺母亲最终却嫁给了炳旺父亲。娄圩村和炳旺父母同辈的人都认为,炳旺父亲最终能娶到炳旺母亲,是因为他能说会道,尤其挠人心的是他编唱的那些爱情山歌。在当时,喜欢炳旺父亲的姑娘可不只是炳旺母亲。当然,也有别的姑娘喜欢三叔,但三叔就是只看重炳旺母亲。当三叔看到炳旺母亲和炳旺父亲在夜色中的凤尾竹下卿卿我我以后,三叔就知道自己没戏了。往后,三叔再没有在夜里跟炳旺父亲去炳旺母亲的那个山村,也没有跟村里的其他伙伴去。人们发现,每当夜晚降临,村里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出门去,三叔却呆在自己的房子里。也许是不好意思见到炳旺母亲,也许是对炳旺父亲心怀些许不满,三叔一直没理炳旺父亲。后来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炳旺出生了,也一天天地长大,三叔也还是孤身一人,家里给他说了几门亲,他都借口说人家姑娘这不好那不好的。到最后,家里人有心替他说媳妇,有姑娘的人家也不愿意了。就这样,三叔成了村里的大龄青年,他也渐渐地和炳旺父亲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了,而且还很有礼貌地叫炳旺母亲做“阿嫂”。
因为娄圩村有人在南宁附近的一个煤矿当工人,在炳旺七岁的时候,炳旺父亲,还有三叔,以及许多娄圩村的青壮年劳力开始陆续到那个煤矿去挖煤。很不幸,炳旺父亲去挖煤没到一年,煤矿塌方,为了救三叔,把命丢在了煤矿。
炳旺父亲死后,三叔每回从煤矿挖煤回来,都要给些钱给炳旺母亲,炳旺母亲本不愿意接受,三叔就说,嫂,你就收下,要没有我哥,把命丢在煤井里的人就是我了,你就当做这钱是我哥从煤矿让我捎回来给你的吧。
许是当时炳旺母亲觉得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再说炳旺父亲是为了救三叔才死的,现在接受他的帮助也应是理所当然的,就欣然接受了。如此过了三年。有一次,三叔在递钱给炳旺母亲后怯怯地问道,嫂,我哥走也有三年了,你一个人带着炳旺也不容易,干脆就让我和你们一起过吧,我会把炳旺当做自己亲儿子看的。炳旺母亲听到三叔这话,愣怔了一下,怎么话也没说,就把三叔刚递过来的钱丢给了他。
三叔也不恼火,把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又递到炳旺母亲的面前,说,嫂,你就当我刚才放了一个屁。这钱你收下吧,这是我哥让我捎回来给你的。
每一次三叔递钱给炳旺母亲都说的一句话就是“这是我哥让我捎回来给你的”。三叔不知道,这一句话,让炳旺母亲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以为炳旺父亲还在南宁的煤矿挖煤。也可能是这一句话,让炳旺母亲一直坦然接受三叔的帮助却拒绝他走进自己的世界。
娄圩村的人们不知道炳旺母亲是怎么想的,他们以为炳旺母亲和三叔之间是存在着暧昧关系的,只是他们想不通,一个没了男人,一个如此痴情,怎么就不干脆走到一起呢?
许多时候大人们的想法是会影响到小孩的想法的。炳旺和小伙伴们在一起时,常被大家拿他母亲和三叔的事来取笑他。他为此很恼火,渐渐地在心里迁怒于三叔,要是没有三叔,他的爸爸不会死;要是没有三叔,他不会被别的小伙伴笑话。
有一次,他在村里的小学又被同学拿他母亲和三叔说事时,他和同学狠狠地打了一架,再也没去学校。回到屯里,他竟走进三叔的家门威胁三叔说,你要再敢和我家有往来,我就用石头掷你,把你的脑壳砸破。
三叔只是笑笑,没有理他。
炳旺自讨没趣,回到家来跟母亲闹,母亲就骂道,嘴长在人家身上,谁爱说谁说去,你什么时候看见你三叔不明不白地走进咱家过。打你爸走后,他就没踏进过咱家门。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三叔怎么你了?他是在帮咱们,等你长大了,你是要还他的情的。
不论母亲怎么说,炳旺心里对三叔的怨恨就没有消退过,他甚而责怪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接受三叔的帮助,却让他忍受着别人的蜚语流言。
 
3
春风见炳旺一直没言语,只顾着干活,就又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想想我们真是对不住妈。
炳旺叹息一声,说,五年了,妈的骸骨也该拾上来了。说不定我老是梦见蛇是妈在召唤我回去呢。
春风说,就爱胡思乱想。
炳旺说,等等吧,到清明了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回去一趟。
春风说,你早应该这么想了。
 
4
我们桂西北的丧葬习俗,是将棺尸埋葬,上土筑坟,过三五年后,再在清明节的清晨开棺拾骨,安放于预先准备好的金坛迁葬到山坡上。
清明节那天早晨的大雾很浓,很重,像一床厚重的棉胎盖住了村子。肥胖的邻居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打开门站在门口习惯地伸伸懒腰打打哈欠。突然,半张着嘴打哈欠的邻居像尊雕塑似地定在自家门口,惊愕地看着擎着雨伞背着金坛径直走进家门的炳旺。炳旺用来背金坛的那张背带是他幼小时母亲背他的那张。炳旺的身影隐没在门口后,胖邻居才回过神来,尖声叫道,你站住,炳旺!
胖邻居刚赶到炳旺家门口,炳旺就已解开背带把金坛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那个耀眼的金坛就放在炳旺母亲的遗像下。镜框里的老人一脸慈祥,凝视着神情凝重的炳旺和疑惑不解的胖邻居,还有惊得目瞪口呆的春风。
春风本是在厨房里忙着家务的,听见胖邻居的叫喊赶忙出来看个究竟,背着金坛往家门迈进的炳旺可把她吓得不轻:炳旺,你!你这是……
春风还没说完,胖邻居也赶了过来,责问道,难道你不知道得直接把金坛往山上背的吗?
炳旺没有理会春风和邻居的惊讶与疑惑,抬头看看母亲的遗像又低头瞧瞧遗像下的金坛,叹息一声沉过一声。
春风站在一旁喋喋不休,你白活了这么些年了,你不知道把装有骸骨的金坛往家里背是很忌讳的事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我和孩子们想想啊。
胖邻居又问,炳旺,你见过谁把安放有骸骨的金坛背回家中?老一辈的人都说这对子孙不好呢。到底有什么不好,谁也不知道,但也从没有谁把装有骸骨的金坛往家里背,历来人们都是直接往山上背的。
炳旺像个聋哑人,他看都不看胖邻居和春风一眼,就揭开金坛的盖子,示意邻居和春风往里看。两人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看出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两人的汗毛像这个季节的小草似的,一根根挺拔起来,头皮更是无限可能地往大里膨胀。他看到的不是老人洁净的骸骨,而是一条蛇,一条经常能在田野间或池塘边看到的浅黄色小蛇。它的身体像大人的拇指头那么大。它安静地蜷缩在坛底,似在闭目养神,又似长梦未醒。胖邻居指着金坛,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颤抖着说,你、你这是干什么?
胖邻居惊恐的不是蛇,而是金坛和蛇这一组合。春风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他不明白炳旺这到底想干什么。
炳旺说话了,声音幽幽地:我一大早去到墓地,想捡拾我妈的遗骨。遗骨没捡到,在那些朽烂的棺木板下就看到了这条蛇。
邻居难以置信,问,一节骨头都没有?
炳旺说,当我铲掉坟头的土,棺木已腐朽得塌陷下去了,只见到两三块朽烂的棺木板。我掀开朽烂的棺木板,看到的就只有这条蛇。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赶都赶不走,我就把它放到坟边的草丛里,再找我妈的遗骨。可除了一块块腐朽的棺木,还有湿润的泥土,哪里还有什么我妈的遗骨?想想刚才在坟里见到的蛇,再想想我以前不止一次梦到蛇,我就想,难道我妈是变成蛇了?我这么想的时候,再看看草丛里,那蛇还在,还朝我吐信子,我就把它抓起放在金坛里。我想这蛇肯定就是我妈了,我得好好地供着她。”
炳旺深情而又无比悔恨地看了看母亲的遗像,相框里的母亲更是不动声色地盯着炳旺。
春风觉得不可思议,鄙夷地看着炳旺说了一声“扯卵蛋”。
胖邻居也摇摇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该不会挖到已经捡过骸骨的坟头了吧?你料理完你妈的丧事就又离开了村子,一去就是六七年,每年清明也不舍得回来给你妈扫墓,那墓里的棺木怕是腐朽得塌陷下去了。坟丘陷下去,再加上杂草覆盖,混在一堆旧坟中,挖错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春风说,是啊,你该不会挖错了吧?你都认真找了吗?
炳旺说,我妈的坟我能不记得吗?我也觉得妈不可能变成蛇,她是那样畏惧蛇。她如果真要变成什么也不会变成蛇啊?可实实在在的她的遗骸没有在坟头里。
春风记得当初新屋建成后,她就叫家婆一起搬进了新屋。住进去没多久,家婆半夜醒来要去厕所,打开灯看见窗台上攀着一条浑身乌黑的蛇。那蛇一动也不动,直盯着家婆看,吓得家婆高声尖叫夺门而出。住在隔壁房间的春风和炳旺被惊醒过来,拿起扁担冲进母亲房间要捕捉那蛇时,那蛇已了无踪影。那一夜,母亲干脆就没睡,她觉得这蛇出现得有些蹊跷,天一亮就叫上春风,要她陪着去求神问卜,这蛇的出现预示着凶兆还是吉兆。春风一点都不想陪着家婆去求神问卜,她向来不信鬼神这些东西,也没有去求神问卜的经历,可一想到老人忧心忡忡的样子,为了让她讨个心安,最终还是陪着去了。晚上回来,母亲告诉炳旺,那蛇是他父亲。他父亲过世后,他的魂只认得老屋。自从他们搬进新屋后,他的魂很寂寞,他是来叫母亲回家的。
炳旺听了母亲的话,觉得很不可理喻,甚至有些气愤。
炳旺说,扯淡!
春风说,我也觉得扯淡,可那仙姑说得头头是道的,好像她当时也在我们家一样。春风似乎也被弄得云里雾里了。
母亲说,不管仙姑说的是真是假,反正我是不敢在那个房间睡了,我要搬回老屋去。只有在那里,我才睡得安稳。
老屋在山脚下,这几年人们建新房都到屯子前面来,那里只剩下一排老瓦房,再也没有住人。
炳旺说,你去那里住,我们外出打工后,你生个病什么的都没人知道。”
母亲很倔强,我还是回老屋住,我在那里都住了一辈子了。
炳旺虽然有些犹疑,可他还是坚定地说,不可能,我妈的坟我可记得真真切切的。
胖邻居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恐,奇了怪了,那你们也得去问问仙了。
胖邻居离去后,炳旺和春风还听见她的嘀咕声自屋外传来,奇了怪了,真是奇了怪了……
春风说,炳旺,要不我陪你再去墓地看看?我们几年都没去扫娘的墓,说不定你真给忘了,挖到旧坟去了,我们再到那旁边找找看。
碰到这事炳旺也挺窝火,正愁着没地方发泄,听春风这么说,就很粗暴地向她吐了一句骂娘的话后吼道,我妈的墓我能记不清楚吗?
春风被这吼叫吓得噤了声,就转身忙自己的事去。
炳旺说,你也别忙了,等下你就问仙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回事。不是说塘村的黄小仙说得挺准的吗?
春风被炳旺骂了,心里本就不好受,如今叫她去问仙,顿时就来气了,说,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去呢,我又不知道怎么求神问仙。
炳旺就又骂起来,你以前不是跟妈去过吗?你现在再去会死啊?
春风说,那时我是为了让妈安心我才陪她去的,现在也只有你信这鬼东西。
炳旺急了,哽咽着说,你以为我想吗,我回来给我妈捡金,却捡到一条蛇,这是老天对我的报应啊。
春风依然没好气,说你活该!每年叫你回来看妈,你都推三推四的不回,到她死后,你也舍不得回来给她扫扫墓。
这时,炳旺竟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说,你以为我想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外打工,经常找不到活干,挣得的那点钱也就够一家人开销,再说了,一回来那些计生所的人准会上门来抓你去结扎。
春风说,可我要你把妈带去跟我们,也好帮我们煮饭带小孩,你也没答应啊。现在倒好,娘死了那么多年了,你倒关心起她的尸骨来了。你真要关心,我叫你去墓地再看看,你又不去?
炳旺无话可说,在他心里,只觉得这蛇就是他母亲。现在他只需到黄小仙那里去,让她去“走阴间”,问问仙,以确认自己想的没错。
 
5
炳旺带着春风和胖邻居,在渐渐暗淡下来的无边暮色里心事重重地走进我们村口,走向村西头仙姑黄小仙的家。
问仙这种事一般都是那些老妇人和中年妇女热衷的事,本来春风不想来的,但炳旺非要她和胖邻居跟着来。当年春风陪家婆去问仙姑,回来告诉他仙姑说屋里的蛇是父亲变成的,他还不信。这一回他自己在家婆的坟头里见到了一条小蛇却见不着她的遗骸,就想亲耳听听这号称小仙的黄家老妇人怎么说。
坐在神坛前的黄小仙,头上罩着一方头巾。炳旺屏息凝视,毕恭毕敬地坐在她的近旁。黄小仙伏在神坛前的方桌上,双腿在不停地颤抖着,身子偶尔还一颤一颤的,像极了一个抽风的人。抽风停罢,黄小仙坐直身子,伸了一个懒腰,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眼睛却还在眯着。此时,一些类似于山歌的调子,和着一句句说词,似深夜里寂寞人如泣如诉的呢喃,徐徐地从黄小仙的唇齿间缕缕飘出。
炳旺仿佛置身于早上那些浓重的迷雾中,能感觉得到它们的涌动。它们像一群不安分的小孩,弥漫进他的鼻腔,去充斥他的肺,去探视他那惶恐不安的内心。他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着,似乎在渴望,有一束光亮可以洞穿雾障。
“你们找我来有什么事啊?”一个声音分明是从黄小仙的唇齿间吐出,听起来却不是黄小仙平常的说话声。这语调是微弱而陌生的,像来自一个遥远且陌生的世界深处。
胖邻居很有经验似地应道:“你们家炳旺是有事来烦扰祖宗呢。”
炳旺猛然惊醒似的,忙不迭地也搭过腔去:“是有事,是有事。”
黄小仙伸过手,接过了炳旺递过去的一件炳旺的衬衫。黄小仙把衬衫凑近自己的脸,像要亲呢自己亲爱的孩子。之后,她的双手上下来回握着衬衫,试图使手中的衬衫挺立着。奇迹般的,黄小仙手中紧握的衬衫像刚长了脊骨似地挺立了。陌生且柔弱的声音又从黄小仙的嘴中缓缓吐出:“我这个孩子啊,常年在外当牛作马,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哟,他们这些年都没能给您扫墓,为您的坟添把新土。”胖邻居在一旁熟练地搭腔,炳旺只一个劲地点头。
“是哟,是哟,这些年我在那个世界像个乞丐似的四处游荡,满身污秽。”陌生且柔弱的声音带着凄楚的哭腔。
“唉!”胖邻居叹息一声,“他们是不容易啊,想回一趟家都难呢。您是不是因此生他们的气了,让他们找不到您的金身?”
“我不生气,我理解孩儿们的苦楚。我满身污秽,到哪都不招人待见。”
“所以您就化身成蛇?”
“是的,我只有变成一条蛇,见上他们一面之后,从此去往荒野,省得他们操心。”
 
6
我们当地人说,仙姑的话能杀死一头牛。仙姑的胡言乱语让将信将疑的炳旺确信,金坛里的这条蛇真就是母亲的化身。
炳旺的目光从金坛里的小蛇转移到了墙上的母亲遗像。镜框中的母亲有些局促,有些喜悦,她的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她此刻正凝视黯然落泪的炳旺,也在凝望前来观看她的化身的人们。人们好奇地围拢在金坛周围,不安地朝坛底的金蛇张望。他们的脸上,不论是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脸上都是惊奇。人们一会儿看看坛底的蛇,一会儿盯着墙上的老人,试图在蛇与老人微微的笑意里寻找某种契合。然而人们实在没有办法将坛底这只还处于冬眠状态的冰冷淡漠的小蛇与眼前这个活着时经常笑容可掬的老太婆联系在一起,因此人们便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不可思议以它巨大无比的力量牢牢攫住人们的思想,使他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在这嘈杂声中,炳旺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一张凳子上。他的脑海里也有一股嘈杂声在应和着屋里的嘈杂,有一股悲伤清晰地浮现了出来。他明确知道,自己现在比母亲去世时还要悲伤。
母亲的骸骨不见了啊!母亲变成了一条蛇!
突然,屋子里一片寂静,炳旺脑海里的嘈杂声一时找不到一个对应,他像从睡梦中惊醒似地吓了一跳。他看见,人们都不说话了,人们都不去端详墙上的母亲,不去盯着坛底里的小蛇,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三叔身上。头发花白的三叔反剪着双手在背后,神情严肃地走进门来,人群立刻像被犁铧犁过的耕土纷纷向两边散开。三叔旁若无人地走近金坛,冷冷地往金坛里看一眼,就转向炳旺不无嘲讽地说:“这恐怖的冷血的小东西,也只有你能把它当娘一样供奉着。”
炳旺惊愕而恼怒地瞪着三叔。
“把它放了吧,它怎么可能是你妈?简直是吃梧桐果昏了头了,你妈还在南山脚下呢。”三叔说完就转身走了。
 炳旺冲着三叔出去的背影,叫骂道,你这老不死的,你知道什么,我妈的墓里没有一根金骨。
随着三叔的离开,屋里又恢复之前的嘈杂,人们似乎才恍然记起,自从炳旺母亲去世后,三叔就显得落寞了许多。他经常把牛牵到北山脚下的屯里墓地去放牧。那是一片空旷的墓地,绿草如茵,杂草丛生,是屯里祖辈们人生的终点站。因为是祖坟地,没有人敢牵牛去那里放牧;因为炳旺的母亲去了那里,人们就发现三叔经常牵牛去那里放牧。
听了三叔的话,人们这才意识到蛇是恐怖的、冷血的动物。每当在田间地头,荒山野岭遇见它,谁都不敢去招惹,唯有停下脚步,目送它离开。那时那刻,他们的心里是怀着多么硕大的恐惧啊。而今,炳旺却把它当作娘亲一样地奉着。人群中有人开始怀疑这冷漠的小东西不可能是那个曾经在他们中间生活着的笑容可掬的善良老太太。他们如梦初醒般地追随着三叔的想法,开始纷纷用三叔那样的口气对炳旺说,炳旺,它不可能是你妈,把它放了吧,你妈还在南山脚下呢,再回去找找。
炳旺没好气地说,我没法找到我妈的骸骨了,有本事你帮我找去。
刚才说话的人觉得自讨没趣,便默然不语。这时,有人又在他的耳边不厌其烦、絮絮叨叨地说:“炳旺啊,你可千万别听他们的,那只蛇怎能轻易放走呢,你母亲的骸骨没见着,即使这条蛇不是你母亲的化身,你就权当它是吧,也好有个念想。”
“你凭什么说这只小蛇就是炳旺他娘。”有人插过话来,“炳旺他娘就算是要变成个什么,也不会变成蛇的。她老人家在世时可是多么的怕蛇。”
“你说这蛇不是她老人家变的,那你说说她老人家的骸骨在哪?”有人指着墙上的老人质问另一个人,“有谁可曾见过人被埋进地里却收不回遗骸的?”
“是啊,你们说这蛇不是我妈,那你们谁能告诉我,我妈在哪里?她的遗骸在哪里?这条蛇为什么出现在她的墓穴中?”炳旺重又确信坛里的小黄蛇就是母亲的化身。他的质问,他一脸的无助让那些不相信那只蛇就是他母亲的人哑口无言。他们也暗自纳闷,是啊,那炳旺母亲的遗骸呢?
自知理亏的人沉默了,觉得有理的人又喋喋不休地在炳旺跟前说:“炳旺,这蛇是你妈的化身,它是个活物,不是尸骨,你可不能老放它在金坛里,你得做个漂亮舒适的笼子来养着它。”
“是啊,炳旺,做好了笼子,选个吉日良辰把你妈供奉在里面,请几个道公来安龙,好让她安心。”
“炳旺,你妈活着时你没能好好侍候她,她死了你也没给她开道场,如今她显灵变成蛇回来看你,可能就是为了给机会让你报恩,让你好好侍候她。”
“是啊,炳旺,你妈可是心善的人呢,她死了都不想让你这个做儿的心存愧疚。”
愧疚!这个词从旁人的嘴里说出,是那样的不经意。可一经说出口,竟像是一把钝钝的尖刀,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外力推动着直指炳旺内心最柔软的部分。炳旺感觉到痛,那不是一种麻利的具有强烈快感的痛,那种痛是很折磨人的。炳旺无法抑制这种痛,或许他只有排泄这种痛了才会感到些许的轻松。于是他撕开了身体的一个缺口,嚎陶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具有的突兀感吓了人们一跳,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屏住了气,不明白炳旺这是什么了。
大家都满怀同情地看着嚎陶大哭的炳旺,他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令在场的人都不知所措。当他的哭声渐渐低缓下来,有人明白是该关心一下他了。于是就问:“炳旺,你怎么了?”
炳旺不说话,却止住了哭声。他依然哽咽着,他想告诉人们他内心里对母亲的歉疚,却不知怎么开口。
他只能回想,一遍遍的,用往事折磨自己。
炳旺和母亲从小相依为命,十三岁就跟村里人出去打工,到二十岁上结婚、生子,原本只有母子二人的家多了一份热闹,一份温馨。炳旺那时候用去打工挣来的钱建了两间平房后,生活便过得有些紧巴了。纵然如此,炳旺还是觉得家里只有一个小孩显得很单薄,于是就想着要第二个小孩。不出一年,家里就真的多出了一口人。因为是计划外生育,计生队的干部要上门来找他时,他因为家里实在没钱交罚款,又害怕去结扎,就携妻带子去了芒城。那时村里的一些人已在那里做建筑,炳旺想着正可以去投靠他们,挣点钱过生活。只是这一去,母亲又孤零零地独自在家里。炳旺有些不舍,但又能怎样,只有横下心来。炳旺这一去,就几乎没有回来,虽然从芒城坐车到村子也不过就四五个小时。偶尔回来一次,也是来去匆匆。而最让炳旺痛心不已的是竟不能给母亲送终,不知道她过世的时辰。
炳旺想着,他是亏欠母亲的太多太多了,这些年,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啊,难道母亲的养育之恩不值得一报吗?
 
7
在很大程度上,炳旺是不相信那条蛇就是他母亲变的,虽然他亲自去母亲的墓穴捡拾她的遗骨却一根也看不到。但他还是宁愿相信,那条蛇真就是母亲的化身,如此,他便可以像那些城里人伺候宠物狗宠物猫一样去伺候这条蛇。也许那样,他心里的歉疚会得到些许的舒缓。
炳旺终究没有放走那条从墓地里带回家来的浅黄色小蛇。当他决定像城里人伺候宠物狗宠物猫一样伺候那条蛇后,他把那条蛇从金坛里拿了出来,安放在一个自制的方形木盒子里。木盒子垫着一层软绵绵的垫子,在炳旺看来,那对那条小蛇来说一定是非常舒适的。
炳旺手捧着装有小蛇的木盒子,眼里充满着无限的怜爱。他用那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抚过小蛇的脑袋。小蛇迷离着双眼,一动不动的,好像很享受炳旺的抚摸。
看着小蛇一副乖顺的模样,炳旺越来越肯定这就是母亲的化身,即使不是,那也是一条小龙。当年他把母亲葬在那里,一定是葬对了龙脉,他要请道公来给举行安龙仪式,好让它安安稳稳地住在这小盒子里,永远接受自己的供奉。
第二天,炳旺请来的五个道公挑着各自的行头走进了他的家门,这着着实实把春风吓了一跳,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回事。
为首的一个道公说,炳旺是叫我们来举行安龙的。
安龙?干嘛要安龙?炳旺怎么没跟我说过?春风正疑惑间,炳旺已提着一个猪头跟着进门来了,猪头是他刚去村里的陆屠户那里买来的。
炳旺说,那条小蛇就是母亲的化身,我要给她举行安龙仪式,完了咱们就回芒城打工去。
春风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咆哮起来,炳旺,你疯了?
炳旺和五个道公像是被春风的这一声咆哮给镇住了似的,愣愣地定了一会儿。可也仅仅只是一会儿,炳旺就招呼起道公们拿出各自的法器在堂屋中央摆起了神坛来。
春风见状,忙上前去阻止,却被炳旺拽向一边。道公们见炳旺夫妇俩互相纠缠着,意见不统一,就说,那我们先回去了,等你们商量好了,我们再择日进行。
炳旺看道公们收拾东西正要走,忙说道,听我的,照常进行。说完转过身去,扬起手就朝春风的脸上挥过去,滚一边去!
从没被炳旺打过的春风被这一巴掌打来,脸上顿时麻辣麻辣的疼,眼泪的闸门也无限地放开了,对这件事一直保持沉默的话闸子也如山泉般汩汩地流出来:炳旺,你个王八蛋,你就是一个伪君子,你就弄吧,弄吧,弄出更多的笑话来,要不然人们在饭后没有话聊。都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们已好几年没回来给妈扫墓,也许记不清墓地的确切位置了,叫你重新回去好好找找,你就是不听,只一根筋地以为这蛇就是咱妈。你这南瓜脑壳,咱妈还在南山脚下的墓地里呢,就因为她活着时你不经常回来看她,死了你还不给她扫墓,她是故意躲起你来的。
任春风声泪俱下的絮叨,炳旺就是不理会,只管着招呼道公们摆神坛。春风见炳旺如此不管不顾,心想也不管那么多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春风突然冲向放在神龛下的装有小蛇的木盒子,捧起来就要往门外摔。炳旺也是眼疾手快,转过身来就夺过去,把木盒子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护住一个宝贝似的。
春风见木盒子又被抢回去,真是又气又恼,再怎么着,自己也不是炳旺的对手,也没办法阻止他,就伸出食指点向炳旺的后脑勺,咬牙切齿地说,你真是贻笑大方咯,你以为你这一弄人家就说你是孝子吗?别弄了,你再怎么弄也弥补不了你对妈的亏欠。
说着,就大步走出门去,她觉得她有办法阻止炳旺这荒唐的行为。
炳旺发现春风走出门去以后,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时,他才把木盒子从自己的怀里端到眼前,一手托着,一手移开木盒子的玻璃盖子。盒子里,那只小黄蛇抬起头,吐出细小的信子看着炳旺。炳旺以为小黄蛇受到惊吓生气了,嘴里喃喃地说,妈,对不起,对不起,都是炳旺不好,让您受惊吓了,您千万不要生气。
说着,炳旺伸出一只手去正要安抚小蛇,却被它咬了手指头。顿时,炳旺的手指头沁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炳旺觉得母亲是真的生气了,连忙诚惶诚恐地说道,妈,对不起,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炳旺这就让道公们给您举行安龙仪式,让您安安稳稳地跟炳旺住下来。
小蛇咬了炳旺一口,也没有要冲出盒子的意思,炳旺更确信这条小蛇就是母亲的化身。他重又把木盒子的盖子盖上,留出一条细小的缝隙让它透气,然后把木盒子放回神龛下的方桌上。
神龛下的墙壁上,镜框里的母亲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炳旺。
 
8
春风在炳旺从墓地里捡回小蛇的那天,她就想回到墓地去再看看,找回有家婆遗骸的墓穴,但是她怕,她一个女人家不敢独自到屯里的墓地去,即使是在白天。她想等过一段时间,炳旺的心静下来了,再好好跟他说,好好想想母亲墓穴的准确位置。一个人下葬才五年多,不可能连一根骨头都不见,唯一的可能就是找不对墓穴。
在村子里,人们只有在进新房、安葬祖宗遗骸的时候才举行安龙仪式。哪知,炳旺越来越疯,竟要给一条从墓地里捡来的小蛇举行安龙仪式,这简直叫她无法忍受,但又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决定到屯里的墓地去找回家婆的墓穴。
站在墓地里,春风满怀忐忑地张望着。
清明节刚过,还没到时间捡拾骸骨的墓穴已被墓主的亲人祭扫过,墓顶上都添了几铲新土,还插着高高的白幡。因为要等到三月三全屯人一起来祭扫,那座高耸的屯里老祖宗的坟墓和那些低矮的旧坟都蓬勃地生长着密密的杂草。
春风在记忆里搜寻着,竭力回想当年安葬家婆的位置。她把目光拉过去,见有一座低矮的坟茔上的土是新翻过的,想必那就是前几天炳旺挖到小蛇的墓穴。它的近旁,有一座较高较大的坟茔蓬勃着一丛杂草,连着附近的杂草长成了一片。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那里有一座坟茔。
春风走近前去,仔细看了看,看见一块凳子般大小的平展的石头被日晒雨淋变得乌黑了。春风确定,这才是她家婆的墓穴。她记得这块石头,当时下葬家婆以后,炳旺去搬这块石头来放在坟前的时候,春风还嫌它小,炳旺就说,要大的干什么,再说大的我也搬不动。春风就说,大一点我们每年来祭拜时好放供品,要不我去跟你抬块大一点的来。炳旺说,不用了,就这块吧。
春风对这点可是记得真真切切的,哪曾想,家婆下葬后的这几年,炳旺只只带她回来祭扫过一次。
春风弯下腰来,伸手去拔掉坟头的一棵棵杂草。
这时,炳钟的奶奶牵着一头黄牛走过墓地外的路上,看见春风在拔草,就不无怜惜地对春风说道,吔,孩子啊,是该你们来给这老奶祭扫一回了。你现在知道了,炳旺他是挖到了旧坟去咧,他还以为他母亲变成蛇了呢,可怜的孩子!你现在拔草的那座才是你家婆的坟,你不知道,你们不在的这些年,每年的清明,都是三叔在偷偷给你娘祭扫呢。今年他看到你们回来了,才没来祭扫。也是炳旺活该,是他娘在故意躲他呢。
听到这,春风的脸上一阵燥热。这几年,炳旺不回来,她劝过,他不听,她也就没再坚持。他知道家婆活着时,她和炳旺带着孩子在外打工,家婆在家里有三叔照应着,可她真不知道,家婆死了,三叔每年都来祭扫他。
春风突然很恨自己,也很恨炳旺,对三叔,却是无限的感激。
 
9
在炳旺母亲的注视下,道公们开始举行热闹的安龙仪式。
唢呐、铙钹等法器的声响回荡在屯子的上空,人们不约而同地奔向炳旺的家,想看看炳旺是怎么给一条蛇举行安龙仪式的。对屯子里的人们来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奇闻。
三叔看着赶去炳旺家看热闹的人群,嘀嘀咕咕地说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在清明节那天,三叔听说炳旺从他母亲的墓穴里捡到一条蛇而非骸骨,他半信半疑。人们言之凿凿的样子让他有种想冲到他家去看个究竟的想法,看看那个倔强的老奶会变成一条怎么样的蛇。但想想炳旺对自己由来已久的成见,他还是忍住了。他去到南山脚下的墓地里,看到炳旺母亲的坟茔依然完好无损,杂草丛生,便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毫不声张地回到了屯子里,装作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冷冷地关注着炳旺的一举一动。当听到炳旺给小蛇做了个精致的盒子供着,就决定到他家去告诉他,他母亲还在南山脚下呢。哪知他没听进去,如今还请来道公为小蛇举行安龙仪式。
道公们停止了吹打,一齐诵读着经文。在道公的诵经声中,炳旺用一块手帕大小的红布垫着小蛇,放在手里捧着举过头顶,对着母亲的遗像拜了三拜。叩拜结束后,炳旺并没有放下小蛇,而是拿着它手舞足蹈起来,道公们的法器亦随之响起。道公们的吹打,似乎更激起了炳旺的兴致,使他更起劲地跳着,嘴里还不时地念叨着。因为道公们在吹打法器的缘故,人们并没有听到炳旺在念叨着什么,倒是觉得他的表情在不停地变换着,时而喜,时而悲;时而笑,时而泪,不一而足,像极了那些带着傩面跳大神的师公。后来,他干脆抛开那块红布,把小蛇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跳将起来。才跳一两下,小蛇便顺着他的胸膛滑了下去。炳旺急忙用双手向下捞去,却没捞着,小蛇跳在了地上。炳旺扑通一声跪下地去,看着一动不动的小蛇,又是一阵嚎啕大哭。他小心翼翼地将小蛇拿起,看到小蛇眨巴着眼晴,便又收住了哭声,笑嘻嘻地捧着小蛇凑到每一个人的面前,满怀庆幸地说,看,我妈没事,我妈没摔坏。
人们没有探出头去看个究竟,反倒向后缩回了身子。大家都在想,炳旺是不是疯了。
道公们又停止了吹打,也停止了诵经,炳旺得意的笑声依然在人群里飘过。为首的道公说,好了,现在开始给它沐浴。
在道公们的诵经声中,炳旺端来早已准备好的暖水,小心翼翼地把小蛇放进了盆里,轻轻地摩挲着。小蛇也慢慢地伸展着身子,倏地,从炳旺的双手间窜了出去。围观的人们吓得向小蛇重来的两边闪开,道公们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停止了诵唱。
炳旺急忙扑向前去,想捉回小蛇,却不小心把那盆暖水掀了个盆顷水泼。炳旺也不顾,顺着小蛇逃窜的方向又扑过去。当炳旺向小蛇第三次扑去的时候,他傻眼了,小蛇,他一直以为的母亲的化身被一只脚狠狠地踩住了。他惊愕地抬起头来,看见三叔充满鄙夷的、厌恶的表情。他猛地站起身来,狠狠地推了三叔一把,三叔一个踉跄,跌倒在炳旺家的门边。
炳旺再低头看看小蛇,小蛇的七寸已被三叔踩扁,还流出血来,只有它的下半截身子还在扭动着,越来越无力,渐渐归于静止。
妈呀——
炳旺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惊叫吓住了所有的人。炳旺悲伤得以至于愤怒了,人们都在担心,他接下来不知会干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同时人们也在想,当年炳旺母亲死的时候,如果炳旺当时能给她送终,在他母亲断气的刹那,他是否会有这样的哭叫。人们已来不及去做更多的设想,只看见炳旺抬起头来要去找三叔算账,三叔已爬起来跑开了。炳旺顺着三叔奔跑的方向跟着追去。人们担心会出事,也都跟在炳旺的身后追去。
追出屯子不久,人们才发现,三叔是奔向屯里的墓地去的。他们还看见,墓地里,春风跪在一个隆起的坟茔前。那座坟茔,已没有一株杂草。

作者:陆荣斌,壮族,1980年6月生,广西大化人
 

广西群众艺术馆2014年小说大赛参赛获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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