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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 高墙下的天空

给女犯戴上手铐脚镣,她押解其往监外医院。回时,她像从水里捞出一样,汗涔涔的,湿了个通透。这南方该死的盛夏!她在心里骂。最近监狱连...

  
       给女犯戴上手铐脚镣,她押解其往监外医院。回时,她像从水里捞出一样,汗涔涔的,湿了个通透。这南方该死的盛夏!她在心里骂。最近监狱连续发生罪犯轻生事件,领导在会上咆哮:宁可死警察,也不能死犯人!我不缺警察,外头八千人等一个空缺名额呢。
       她就缄默成了石头。
      她走进办公室放置警械。领导们正在开会,欢迎退居二线的下基层做“督导”。副政委来,机会难得,故买了西瓜,切好一瓣一瓣摆上桌面。满桌的谈笑风生,尽显和谐。她穿过桌旁走进卫生间,解下口罩和手套,将热烫的脸浸进清凉水中……
        响午一点钟,她全副武装带领犯人出工。科室里的人都藏空调室了,不来巡查和开扣分单。这一点女犯们比她清楚,比她高兴,便都垂头丧气,恢复了影视里集中营似的常态,没了先前的雄赳赳状。阳光像镁光探照灯,在头上旋。她晕,喘不上气了。借上厕所之机,她解下沉重的单警装备。上头规定警察在监舍禁打遮阳伞,佩戴全套单警装备,她和所有无后台而屈身于一线的干警一样,背地里咒骂这死规定,又本能地遵照规定执行。
     下午三点钟,拖着腿踱回家,路上,她颤巍巍倒下。露天地表温度43°,在老家,都要从田间撤出躲荫呢……我能熬到退休吗?在医院,她问医生。
     出院次日上班,她走进生产工场,前台高速缝纫机主人,是一位曾经叱咤风云于商坛的女犯。不经意间看见她,一份矜持的惊喜,怯怯地掠过女犯天然白皙而又充满自尊的脸庞。女犯警觉地望了望大门,扬起不用刻意保养却依然温润白净的双手,镇定地捋一捋额头上与年龄极不般配的银发,摘下口罩,从车台后探出头: “ 警官,听说您住院了,好点了吗?”默默感受着一份真情与关怀,她点点头努努嘴示意别声张。
       下班前,她帮犯人阅完了信件,数了数,八成是给男犯监狱“表哥”的。女监的很多女犯难耐寂寞,便与男子监狱互通信件以解苦闷,也有双方刑满释放后终成眷属、结婚生子后还寄来相片的。老公离了,男友弃了,还是“表哥”好,互不嫌弃,有人等就有念想。她们搬出以上理由感谢她。
      她一丝不苟地对待工作,包括每一次队前训话。这是她的舞台,在这个舞台,心如止水她和她们一样,重拾了活着的意义和念想 。
        我看了101封信。她训话了。
19封寄给家人,82封寄哪了呢?
表哥!几个活泼的女犯挪一挪蹲着的屁股,扬起璀璨的笑脸回答。
她抿抿嘴表示答案正确。再问,写什么?
不知道!声音把别的队伍也吸引过来了。齐刷刷地都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期待从她那享受一场久违的精神盛宴。这帮发昏老!她用本地粤语骂了一句,同时联想起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那位用“这帮婊子儿养的”骂劳改犯的谢队长。
        就三句! 第一句是称呼,亲爱的王子,我是你的公主某某某。第二句,我想你了,你想我吗?第三句,我爱你,你爱我吗?没了。
       哗!几个年轻女犯翻坐在地,四脚朝天。
       她用手一划,一下便死一般肃静了。我强调啊,一人只能有一个“表哥”,不允许脚踏两条船甚至多条船。日后你们打架了,别来哭啊!当然了,结婚生子了要寄来合家福,也让我们高兴高兴......
       欢呼声将她的话淹没了。
       她觉得自己享足了女王般的尊贵。
       她咧开嘴,傻傻地,一改平日的谦卑与淡定,扬起苍白的脸庞,捋了捋笔挺警服,直直挺起了腰杆子。她几近傲慢地扯开嗓子,带领她们完成每日的必修课——诗歌朗诵。她们都背得她教的那首诗,那怕文盲也能按读音跟着背下,就像背下那百年不变的乏味监规。在和她们的目光交流中,她会自然联想起维也纳儿童合唱团。今天,因加了她的指挥,女犯们的声音特别洪亮,简直要冲破云霄了: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开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 相信未来
……
 
(1448字)
         ——发表于《广西文学》2011年12期,《微型小说选刊》2012年5期转载。
 

作者: 广西区女子监狱   覃秋林
广西群众艺术馆2014年小说大赛参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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